5月2日、3日週末兩天,日頭赤炎炎,許多高職院校前被臨停的摩托車塞得滿滿,年輕的駕駛和他們的乘客相約接送時間,嘻笑打罵聲彷彿只是去參加園遊會,而不是統一入學測驗。

這是我首次以監試委員的身分進入考場。在5節100分鐘的考試,我觀察教室裡本應該奮筆疾書的42位孩子,但卻被眼前的景象給震懾住了,我為他們的將來擔心、為台灣的教育傷心,培育了18年,成果不該是一群對學習毫無興趣、對自己人生漠視的技職學生。

統測鈴響,猜題睡覺

我所述的狀況,當然不是「所有人」的情況,而是較大概率的事實描述。我所監考的第一節課是國文考科,就我以自己10年前考學測的經驗,國文是時間最緊迫的其中一個科目,因為除了選擇題之外,必須留下足夠的時間完成接下來的問答及作文手寫題。當時18歲的我當然無法知道周遭其他考生的完成速度及狀況,但我努力完成國文老師上課時耳提面命的基本字數,加上最後檢查一遍的時間,剛好鈴響。

然而統測時,我看見的是少數學生在鈴響後才姍姍來遲,考試途中不是趴著發呆,就是東張西望,當然還有同學未依規定攜帶黑色原子筆,最後收考卷時還有人作文只匆忙寫了5、6行。

國文科的狀況如此,英文考科更是悽慘。有同學答案卡一拿到,就通通猜B,不到10分鐘畫好答案卡後倒頭就睡;還有人則是與站在講桌前的我大眼瞪小眼,瞪到可以提早交卷的時間,他立刻果斷乾脆地「啪」一聲拉起筆袋拉鍊,起身交卷,彷彿再多花一分鐘檢查都讓他全身難耐。

我稍微瞄了一眼今年英文科的題目,手寫題不太難,第一題的填空單字我相信國小、國中生都一定學過,分別是雞肉(chicken)和鹹(salty),不過我觀察平均10個同學,大約只有1個人會答對;翻譯題「堂姊」(cousin)這個單詞10個人有9個人都寫做cousin sister,這難道就是台灣18歲學生的程度嗎?

看了同學們的答案及作答時的樣貌,對於他們的平時上課態度,我大概也能想見。

考試第二天,第一節是上午8點10分開始測驗,一位同學缺考,到了第二節10點的考試才出席。我看他的臉有擦傷的痕跡,手指也包著繃帶,自己猜想,他是否趕來考試的路上出了車禍?看著他的模樣,我非常心疼,想著是不是家人忙於工作,無法接送小孩考試,他才自己想辦法來學校,更糟的是還可能違規騎車?

我想起一年多以前,曾到學測考場採訪,現場許多爸爸媽媽愛護孩子,飲料、餅乾、暖暖包、簡便躺椅準備得好齊全。也許是因為這一次疫情,考場不開放家長陪考,我無從得知實際狀況,但確實看見有些自力救濟的考生們,我感到捨不得。

除此之外,現代學生的處事邏輯也令人憂心。我在監考時依規定配戴名牌,有同學大概考試無聊,看了我名牌記住名字後,晚上搜尋到我臉書的粉絲專頁,並試圖在對話框中與我閒聊。因為角色上不允許我與考生私下互動,加上擔心他分心沒有好好準備隔天考試,於是我只簡單回覆一句話:「好好讀書,該帶的物品記得,考試加油!」

沒想到隔天,這名考生第一節8點的考試差一點就遲到,我心裡正納悶,結果中午12點回到監試委員休息室看手機才見他訊息:「忘了帶准考證,回去拿,晚點到。」

對於考場規定漫不經心,將監試委員當作約在咖啡廳見面的朋友嗎?這樁事件並不是公審學生,只是提出教育警訊和思考──對於學生而言,重大測驗算什麼?他們對於受教育後該形成的相對應「處事邏輯」顯然出現了很大的問題,而這件事影響除了最不重要的成績之外,更是會影響到他未來人生終將遇到的成千上萬個關卡,屆時他要如何自處?

受了十多年的教育

從這一次在考場經驗,我感受到許多學生對於「學習」這件事情毫無興趣。每一節都有幾位耐不住性子的學生舉手問我:「請問現在可以交卷了嗎?」我看了手錶,依考場規定可以交卷的時間還有30分鐘呢!我對他們搖搖手示意還不可以離場,此時的考生總會露出失望的眼神然後倒頭就睡,對於試卷不想多看一眼。

學習這件事對他們而言有這痛苦嗎?我每每看到學生如此,不禁想要問這個問題。10年前我和我的同窗們,對於考學測,那可視為人生大事,絕對不敢怠慢的。出門考試前,要再三檢查黑筆、准考證、身分證件;考試時,盡可能在時間內多檢查、驗算幾遍答案,怎麼可能還敢睡覺?

每次與許多朋友討論這個問題時,常常得到類似的答案:技職學生就是對學習比較不熱衷。但是箇中原由到底是什麼?這樣的回答似乎已宣告這是一個「定理」。然而教育不該如此,我們怎麼能理所當然地把技職生與「學習程度不佳」畫作等號?或者,認為他們就是因為對學習沒興趣才去讀職校?

不僅僅是教育體系本身,還有社會的刻板印象,是否才是讓這些學生放棄學習的根本關鍵?同樣是入學測驗,學測的關注度遠高於統測。在我當醫教記者的時候,學測日的各種措施、當天天氣,都是一等一大新聞。那麼統測呢?我好奇搜了一下,以Google關鍵字搜尋量數據來看,「學測」有5千多筆資料;相對「統測」只有將近2千筆。

在教育心理學中,有個名詞叫做「月暈效應」(halo effect),簡單來說就是當學生被老師賦予什麼樣的印象或期待後,他的表現就會相對應產生不同效果。例如,A班學生被老師認為是勤奮的,那麼該班學生的表現將比被老師認定是懶散的學生更好。

所以會不會某種程度上,我們已經為這些學生不自覺貼上標籤,潛移默化吞噬掉他對於未來實現夢想的心態?我們作為大人,敢不敢探討:在他十多年來的求學歷程中,是因為師長、社會告訴他不愛讀書就去讀技職學校?還是因為他真正了解自己的興趣、專長所在才選擇就讀職業學校?恐怕是前者因素較多,若是如此,我們的教育仍有一部分的缺口需要改善,仍有一部分的學生要多加關懷。

借鏡國際技職教育

技職教育對於學生、老師、社會而言,不應該是「逃避讀書」的升學選項,而應該是對於學生外來職涯發展的先趨分流──按照興趣、就業取向、生涯規劃來進行職校的選擇。

瑞士、德國以技職教育著名,不難看出他們國家整體對技術性工作、手工性工作的重視,企業也能夠參與技職校院的教育,參與國家技能證照標準的制定,確保學生考照、畢業後能順利成為可用之才。他們技職的畢業生除了就業不亞於一般大學畢業生,甚至還有多元的進修管道,與一般大學畢業生一樣。這樣的技職教育培養出來的學生,只要願意,都能成為某領域專家中的專家,甚至薪資、福利、社會地位階不會亞於白領層級。

教育不該用「會不會讀書」來限制學生發展,而是用興趣、天賦、專長作為標準。台灣每年投入龐大的經費支援,但看著考場的學生,繳了報名費,卻打不起精神為18年的努力負責任、拚搏一回,很難想像如此不負責任的態度,未來對於自己的人生能怎麼負責?

(作者為北京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碩士、前電視台醫教記者。)